我怀念那一颗老树

远远地看，它就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任风雨和岁月的吹打。

我是生长在它旁边的一双眼睛。当时我不觉得幸运，以为这柱子、这木香的诉说、这不尽激情的灌注，都是理所当然。以为这树叶是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木头的芳香是理所当然的，树上的布谷鸟和黄鹂鸟的啼鸣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我幼稚的心里，只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念头：这木头和它木头有关的一切，理所当然属于我们。

我在树上学会了爬树。我把猴子的姿势展示给树上的鸟儿；我躺在树枝上看天，在天和树之间，我是高高在上的。我捉鸟儿，树洞里小小的反抗弄疼了我的手，而它小小的身体上全是武器，一生都在战争的恐惧里度过，最大的成功仅仅是防止过分的伤害。在横渡树枝的时候，我遭遇过一只啄木鸟，小小的头昂着，更小的眼睛圆睁着打量陌生的天空，它也在不测的树枝间横渡它的命运。

我在树上制作了第一只矛，长尖利，用力地拿着，我站在烈日中向身后的野猪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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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奇迹，真不觉得内心的大树有多半都是来自这棵老树的灌溉，我那肤浅、单纯、矇昧的心里，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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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过，这老树会有砍断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它似乎会永远陪着我。它的粗糙，是怎样一点一滴汇成？

带着它的风声和绿色，我满身树叶地走了。我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我是它站起来行走的一部分，我的记忆里流淌着它的汁液。

我仍然觉得它理所当然存在于那里，理所当然属于我，属于我们，而且永远。

年前回家，我愕然了。我再也看不见那棵老树。横卧在面前的是它躺下的遗体，横七竖八的石头，无言诉说着沧桑。

我已经找不到当年爬树的地方，那让我感到树木的高度，照过我童年的倒影，用绿色的漩涡激起我最初诗意想象的地方，已被垃圾堆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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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想，多想找到死去的源头，去大哭一场，让泪水复活这棵梦中的老树。

这时候，才痛彻心扉地明白：天地间没有理所当然，永远属于你们的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去珍惜——这才是唯一属于我们的理所当然。

我们不过是爬行于老树的另一种动物。许多树头枯了，死了。爱，枯了；我们内心的树枝，不再是粗糙高大，而且堆满了垃圾。

我，该怎样打开内心的纯洁水源，复活那死去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