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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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沉默寡言，满脸悲伤。几乎每次回家，我都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常常是我喊好几声“娘”，她才回过神来，似乎刚才正在做一个痛苦而又甜蜜的梦。当她滞缓地转过身来时，我分明看到她浑浊的眼睛已哭得通红，憔悴的脸上满是刚擦拭过的泪痕。看到母亲这样，我既难过又心疼，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但除了劝说安慰、娘俩一起流泪外，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以前母亲并不这样，她是一个爱笑的人。

小时候我家的日子很苦，一年到头以黑窝窝头为主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几顿白面馒头和肉。所以我们姊妹五个常常晃着母亲的胳膊问：“娘，啥时候过年呀？”母亲总是用手把我们的头全抚摸上一遍，然后慈祥地笑着说：“快啦，小馋猫们，大街上啥时候开始放鞭炮啥时候就过年。”平时母亲很忙，白天她几乎长在庄稼地里，任凭风吹日晒；晚上我不知睡了多久，被尿憋醒时，常常看到母亲仍然在昏暗的油灯下摇着纺车，嘴里似乎还轻轻地哼着歌谣，神情安详平和。新年终于来啦！孩子们穿上新衣，高兴地到处乱跑；父亲只是打打下手，最忙的就是母亲，祭灶、扫屋、蒸馍、给祖先神灵准备贡菜，样样都离不开她。因为她手巧，往往忙完自家的，还要到邻居家帮忙。生活即便如此，但我从未听母亲说过一句累，看到孩子们围在锅台边，看到父亲能吃能喝能干，再看到邻居们有来有往，她脸上总挂着满足的笑容。

即使在父亲临走的前几年，我家的日子也称不上富裕，也就是不愁吃穿有一点积蓄罢了。眼看着不少同村的人搬进了楼房、买了小汽车，孩子们都很自卑着急，有时忍不住在二老面前抱怨上几句，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温和而又严肃地说：“有衣有食，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睦睦就行了，再多的钱都没这要紧。”母亲的话质朴得像泥土一般，但却道出了最实在的幸福观：美好幸福的生活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而是家人健康和睦。那时父亲已经病得不轻了，每次回家，常看到他躺在藤椅上静养，而母亲却忙里忙外、脚不连地，还不时地和父亲搭几句话。笑容在母亲脸上跳动，劳动对于她如同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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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父亲的病越来越重，也一天天减少，就像暮春的花次第凋落。但她依然不知疲倦地操劳，一天到晚很少歇息：给父亲煎药，帮父亲翻身，替父亲捶背，陪父亲说话，有时我真担心母亲的小脚支撑不住她那高大而佝偻的身体，于是劝她道：“娘，别忙啦，歇歇吧！”而她却说：“你刚来，歇着吧，我不累，你爹的衣服还没洗呢。”说着端起衣服就走，临走还不忘晃晃父亲的胳膊，像宣告一件大好消息似的说：“老头子，醒醒，你儿子来看你了，你爷俩拉几句。”

父亲住进了医院，病魔一口口啮噬着他的身体，最后只剩下一把干柴似的骨架。看到操心一辈子的父亲竟将这样走完自己的一生，我们心中都注满了无法言表的悲痛。父亲最终还是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眷恋的一切，把悲痛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个家人心中，尤其是母亲。现在，母亲不会笑了，她似乎忘记了人类还有这种表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个美丽的梦，但活着的时候“且行且珍惜，且行且互爱”是可以做到的。当下一个春天来临，百花盛开时，母亲脸上的笑容一定会灿烂地绽放。因为只要我们“孝”，她就一定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