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头队长化为一个标志存在我们的记忆中

导语：“鱼头队长”，是我们昔日心中的一个标志。他永远埋藏在我们心底……如今，“鱼头队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与他的交情……或许是缘分吧，也令我思念起他来。每次，他总是穿着一双破旧不堪的鞋子，在球场上大战对方一支队伍……众人哗然。鱼头队长留给我们的，不仅是欢乐，还有他的执着，他“奥巴马”的演讲姿态……就如文章最后说到的那样——“他化为一个标志存在我们的记忆中”。

罗山中学的教室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教室前后有两个门，门永远不会锁上，可以随时打开。班里的学生，傍晚放了学，每每拿着委托状，撒腿就跑——这是一年前的事，现在作业涨到了一大包，一一排队领着，领完了赶紧跑回家完成；倘若作业少，便可以多睡上一会儿，或打会儿球，来代替作业了。

如果作业爆冷得多，那就可以深夜不眠了。但这些学生，多是路人帮，大抵没有这样能干。只有身怀绝技的，才敢悠闲地踱回家，不做作业，第二天来补。我从十二岁起，便在罗山的09级5班当学生，章鱼①说，样子太傻，怕待候不了舰长②，就在“整备队”里做点事罢。整备队的路人帮们，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棋子一颗颗放进盒，看过盒子底有洞没有，又亲看将盒子藏起来，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偷偷地用报纸把棋抱回家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章鱼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舰长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最终核对的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仓库”旁，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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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鱼是一副凶脸孔，来取装备的人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鱼头队长到此，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鱼头队长是路人帮中唯一露脸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黑灰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松土；一部乱蓬蓬的头发。穿的虽然是校服，可是从不拉上拉链，似乎也有一年多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迂回包抄的，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於，又是现在的小队长，别人便从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鱼头队长。鱼头队长一到仓库，所有战败而归的路人帮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鱼头队长，你的头发又更乱了！”他不回答，对整备队说，“来双拖鞋，要比之前的那块布好的。”便丢出九支笔芯。他们又故意地高声嚷道，“你的小队一定又完败了！”鱼头队长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毁人声誉……”“什么声誉？我前天亲眼见你遇到散搭队，被另一队的人压着打。”鱼头队长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散搭队败了不能算输……败！……那队友的配合，能算队伍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武装差距”，什么“意识”之类，引得众人哄笑起来：仓库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听人家背地里讨论，鱼头队长原来也有一双好鞋，但终于还是舍不得穿，又不能赤脚上阵；于是愈过愈悲，弄到成天要来领“低保”。

幸而技术不差，便替舰长做个路障，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爱超越极限。战不到几天，便连人和鞋一起消失。如是几次，叫他做障碍的人也没有了。鱼头队长没有法，便免不了偶尔赤脚上阵。但在我们班里，他的技术比别人都好，就是从未受伤；虽然间或失踪了，暂时“阵亡”，但不出三天，定然出现，从阵亡名单上去掉了鱼头队长的名字。鱼头队长钻进过半个身子，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鱼头队长，你当真进过3球吗？”

鱼头队长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连着说道，“你这么厉害怎的连半个球都打不进门呢？”鱼头队长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路人差距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仓库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章鱼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章鱼见了鱼头队长，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鱼头队长自知道不能和他玩真的，便只好向整备队说话。

有一回他对我说道，“你懂战法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知道么，……我便考你一考。迂回是什么？”我想，路人帮的一员，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鱼头队长等了许久，很恳切地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战法应该记着。将来上场的时候，才能所向披靡！”我暗想我和上场的等级还差得远呢！而且章鱼从来把球藏在床底下；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地答他道：“谁要你教，我不是都懂么？不就是绕后方突击嘛！”鱼头队长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桌子，点头说，“对啊对啊！……迂回有几种战略，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迂回和足球有什么关系！鱼头队长刚用指甲蘸了水，想在桌上画图，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示极惋惜的样子。有几回，散搭的路人收得情报，半路埋伏，围住了鱼头队长。他便给他们一人一脚。路人们“缺胳膊少腿”，仍然不散，都凶恶地望着队长。鱼头队长发了飙，伸开双臂，弯腰下去说道，“我要爆发了！爆发了！”直起身又看着自己，摇头说，“爆发爆发，爆发乎！爆不了哉！”于是这一群路人在笑声中飞散了。有一天，大约是六班在足球场上挑战的前两三天，舰长正在慢慢地擦章鱼的桌子，调出阵亡名单，说：“鱼头队长已经长久没有来了。

给他配的下一双拖鞋都长毛了！”我才也觉得他长久没来了。一个畅饮的路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人斩了！”舰长惊讶道，“纳尼③！”“他总是单人独自挑战对方一队，这一回，是他自己发昏，撞上了六班！六班的那么多人，打得过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爆发了，后来是不停闪躲，闪了大半天，就被解决了。”“后来呢？”“后来被解决了。”“解决了怎么样呢？”“怎样……谁知道，许是死了。”舰长也不再问，继续擦章鱼的桌子。启动之后，六班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我吓得整天躲在仓库，也须配置防护服了。一天的下午，没有一个人去应战，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双拖鞋！”这声音虽然很低，但却很熟悉。看时又没有人。站起来往外一望，鱼头队长就在外面。

他脸上又黑了，但霸气依然。见了我，又说道：“搞双鞋！”舰长虎躯一震，一面说，“鱼头队长？你不是被斩了么！”鱼头队长很淡然地低头说道，“本队哪次不是回来的？这一回来双好鞋！”舰长依然笑着对他说，“队长，你又要单挑一队了！”但他这回却十分不屑，单说了一句，“李嘉伟……可斩此人？”“斩？那是彗星般的速度啊！是极品运动鞋！怎么斩法？”队长低声说道：“性能差距不是一切，技术！”他的眼色，很像在命令舰长，不得违抗。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驾驶员，便和舰长都哭了。我开了门，跑进去，把那双跑鞋拿了来……

不一会儿，他穿上鞋，便又在旁人的哭声中，慢慢走去了……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见到鱼头队长。一年后，舰长调出阵亡名单说：“鱼头队长还没回来呢！”其实只有我明白——鱼头队长已去了另一支队伍做队长，他化为一个标志存在我们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