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

我们乡镇敬老院住着一个高龄老人，他神智有些问题，说话含糊不清。老人姓邵，至于真实名字就不得而知了，大家都习惯性地喊他老邵。

他腿脚似乎也很不方便，所以他平时都不出门。但是每每有越剧团来附近村子演出，他绝对是天天到场，风雨无阻。这不奇怪，老一辈的人都喜欢听越剧如同逶迤小溪一样缠缠绵绵的声音。

“现在的年轻人多好，哪里像那一代的人，简直是胡闹。”老邵靠着藤椅，眯着眼睛听着越剧，头不住向后仰，干枯弯曲的手指艰难地随着旋律运动，脸上的表情随着抑扬顿挫的唱词又喜又悲。

不管这曲子是鸳鸯成双月圆花好还是阴阳相隔不得偕老，老邵眼角总会有泪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滑落。

我打心里觉得，他不是一般的老人，他可能是懂戏的。我对这个老头有点肃然起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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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试着问起他，他是否真的懂戏的时候，老邵总是摆手，含糊不清地告诉我：“我怎么会懂啊？不好，唱戏的。以前是四旧，再以前是下九流。唱戏的，就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

老邵抹了一把脸，他衣服上就出现了被液体沾湿的痕迹：“你个小子知道些什么啊，就算什么什么戏是传统文化，有谁要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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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老邵同样年纪的老人中间，老邵算是名人了。那些老人有的还身体硬朗，说话流利，他们看着老邵，经常是叹气。

老邵在民国时候出生，他父亲是个戏班主，天天领着班子东奔西走唱戏，赚钱养家糊口。老邵不喜欢去上那些学校，于是不顾他父亲的反对学了戏。后来他爹走了，老邵继承了戏班子，和他爹一样的东奔西走唱戏挣钱。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对于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乐在其中。

后来，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了。老邵对于这个倒没有太大感触，照样去唱戏。国家的变化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民国还是共和国，他都还是唱戏的。他就是喜欢唱戏。

灾难开始了。文化大革命除四旧的时候，老邵因为平时口不遮拦还给各种人唱戏而被批斗，被批了一次还没有结束呢，他还被十里八乡借去批斗，甚至拉到了县城。戏班子自然是完了。

老邵被人摁住肩膀跪在地上，五颜六色色彩斑斓的戏服被一把红彤彤的火焰覆盖，化作一只只灰色蝴蝶。老邵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恳求着甚至谩骂着，那时候他多么想冲进火里面，和这些戏服融为一体，化作灰色蝴蝶。就像梁祝里面说的那样，飞到一个容得下戏的地方，飞到一个可以唱戏的地方。或者，让他的眼泪变成甘霖来浇灭这堆火，如果真的可以，他愿意一直哭下去，知道没了气息。

那些人开始疯了似的殴打老邵，高呼着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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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看戏，回回都少不了老邵。他仰着头噙着泪，细细品味着一字一句。泪又顺着粗糙的脸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