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阳光

——你是否记得，曾经的那些涂抹着金色阳光的岁月？

——你是否记得，那个在漫天飞絮之中，轻抚着身旁的花草，如痴如醉地望着你的少年？

——你是否记得，那堂数学课上，你墨守着陈腐的教条，一字一顿的说着，平面上两条彼此不相连的线段，永远不可能相交。

你可曾知道，那个少年在你灼人的目光中，将头默默地转向了窗外，两行寒泪清清浅浅。

——时光伴随着偶遇，你可曾知道，那个懵懂的少年，多想回到从前。

一

还记得，那是初春里的一天。晨曦扬扬洒洒地散落在窗前，一如细碎的往事，零落在心头，却无法拾起。山茶花的芬芳从树影点点的远山上曼妙地播撒，渐渐氤氲在窗前的原野，缥缈的清香宛然若梦。就是在那样一个清晨，他，迎来了属于生命的初春。

那，是一次不期而遇。

二

他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各科成绩均十分稳定。虽然在那个四面环山，处处麦田的小城，教学条件并不优越，但他依然努力地汲取知识的琼浆，为了他的理想——走出山城，开拓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就是在那个初春里的清晨，以转校生的身份走入了他的世界。记得她刚进班级的时候，着实是一个羞涩的女孩。一顶暗黄色的帽子几乎遮住了她全部的脸，帽檐下的她眨着天真的眼睛，甜美的两颊漾着红晕。在大家赞许的目光下，她微微抿着嘴，食指娇羞地缠绕在一起，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个醉人的名字----孟婉菡。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如诗的名字伴随着他成长的岁月烙印在生命的长河中。

她平时不太爱说话，每每与大家交谈，总会低着头，脸颊红得向熟透的苹果。她的数学很好，作文极其超群，若不是英语稍稍拖了后腿，班里的第一名可能就要阳退阴进了。或许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他的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在不久前转走的同学的。于是在讲台旁的木凳上坐了两天的她，被分配到这个位置。他相信，这不是风和雨的相遇——结局只会是擦肩而过。“你……你好，我叫……孟婉菡。”望着她那张因紧张而悸动扭曲的脸，他开心地笑了，那爽朗的笑，掷地有声。“呵呵，你好，我叫蓝林，很高兴认识你。”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微笑着迎了上去。

这是属于她们自己的，纯真的年代。

三

之后的日子里，她们在窗边的座位上，和着轻快的笑声，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她在他的引导下，纠正了英语的发音问题；而他，在她的熏陶下，不断美化作文的遣词造句。他突然发觉，她与自己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喜欢早早的来到教室，相互问好后便掏出昨天的笔记开始温习。周围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教室里荡漾着早春湿漉漉的甜蜜。看累了，她们就转过脸，一起望向天边。他，想象着天外那个世外桃源般的世界；她，则眼眶湿润的，想念着天那边的亲人，还有，不久将要失去的世界。那时，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他们俩的“绯闻”，虽然只是一群天真的小学生，但她们的世界也真是复杂了许多。她们俩都没有在意，每每听到这些，只是轻轻一笑。

荡漾着笑声的少年世界，是那么的美好。

四

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家人，以及自己的身世。“或许是不愿告诉我吧。”他这样想着。在下课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望着她。长长的头发搭在背后；一双明亮的眼睛总是透射出可人的笑意；高高的鼻梁上闪烁着早操过后晶莹的汗滴，薄薄的嘴唇总是喜欢羞涩地抿在一起；一身美丽的碎花长裙勾勒出修长的身姿，墨绿的飘带随风飘荡。“她是个美丽而纯真的女孩”，他这样对父母说。他喜欢看着她笑，因为他就是个爱笑的孩子。他喜欢看着她课间里在教室门外的原野上欢快地奔跑，在那个时候，他总会摘一片向日葵的花瓣悄悄地放在她的桌子里。时间长了，教室里总会飘荡着来自她书桌里的向日葵的清香。她喜欢唱歌，特别是对着花花草草歌唱；他的作文里也总是会出现赞美花草的妙句。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负载着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他更不知道，她对这个世界，有多么留恋。

五

后来，他们在老师赞许的目光里升入了六年级。他很高兴，因为自己离初中又近了一步；但她却整天愁云满面，因为自己离生命的断点愈来愈近。有一次上自然科学课，老师带着学生们来到教室外的原野。夏日的原野，处处弥漫着青春的气息。老师和同学们仰面躺在芳香四溢的花丛中，蜂蝶哼着小曲，在半空中袅娜，向花丛中漫溯。午后的阳光温存地飘洒在原野上，扑面而来的又是一阵金灿灿的稻香。“同学们，你们喜欢花朵么？”老师语气有些俏皮地问。“喜欢。”同学们张着小嘴，异口同声的回答。“那你们喜欢哪些花呢？”“我喜欢洋槐花，它的花瓣很香。”“我喜欢茉莉，它的颜色给人质朴的感觉。”“我喜欢菊花，他的花瓣颜色真美！”……当问到她的时候，大家都默不作声了，“我……我最喜欢的，倒不如说是最留恋的，是昙花。因为……因为它的生命很短暂，留给人无限的惋惜，就像……就像我一样。”当她闭着眼睛，轻声吟唱完这段动听的字句，他的表情便僵住了。大家都没有再做声，有几个女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捂着脸呜咽起来。突如其来的沉寂烘衬着悲戚的蝉鸣，空气变得越发的燥热。他不能明白，更不愿明白她这句话的含义。此时此刻，他和她的脑海里都是美好的回忆。就在昨天晚上，放学的时候，他在教室门口拦住了她。他对她诡异地一笑，从身后掏出一封散发着麦田清香的信。她犹豫着接过他的信，耳畔随即响起了一个声音“生日快乐！”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他正冲自己微笑着，是那种熟悉的清纯的微笑。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拆开了那封信，泪水洇湿了记忆。

有些泛黄的信纸上透着隽秀的字迹：孟婉菡，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是在你的笔记本里发现的，那天你放学后就把它落在了座位上。我知道你朋友很多，也想送你件像样的礼物，但没办法，家里寄的钱全用在学习上了，所以只能给你写信。这是我的第二次给女生写信了，当然第一次是给我妈妈写的，这信封也是她寄给我的。和你认识了那么久，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或许这是你诸多秘密中的一个，我也就不必要知道了。我知道你喜欢花，你桌子里的那些花是我摘给你的，为此没少挨老师的批评，但我却觉得很快乐。在信封里装着我昨晚折的纸花，是美术老师教我的，我不太会做手工，但这至少有我的心意在。我喜欢看你笑，我们都是爱笑的孩子，那么你的生活也一定像我的一样快乐吧。最后，祝你生日快乐，还有，我挺喜欢你这样的女孩的。

其实他不知道，她并不是爱笑的孩子，她的生活也不是那么快乐。她只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只为自己的痛苦不要波及到他人，她宁可自己默默承受一切，也不愿看到身边的人为她流泪。“蓝林，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们每一个人，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她将信封揣在书包里，默默地走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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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自从那节自然科学课后，他就再没有看见她笑过。她似乎在极力地躲避着、抗争着，但一切似乎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们躺在熟悉的那片花丛里。同学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的伏在桌子上睡午觉，有的在办公室接受老师批评，还有的在原野上采花，嬉戏。“蓝林，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他侧过身来望着她。“谢谢你的礼物，我知道你心地很善良，所以我不想让你为我伤心。我想告诉你我一个秘密，我其实得了绝症，是那种治不好的癌症。爸妈都没敢告诉我，但我看到了他们房间里的病危通知书，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知道你会很惊讶，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很高兴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能遇见你，你是真正的睿智少年，你可以尽情张开你的梦想。而我的梦想是让周围的人不会因我而哭泣，我想我已经做到了，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她平静地望着他那张因震惊而变得凝固的脸“我记得我说过线段不会相交之类的事。其实我们不必要墨守陈规的，线段是可以相遇的，只不过，它们的交点最后会成为断点，再也无法相连。这些话不想对你说的，我……”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注意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她不知道那天听完了她的叙述之后，他躲在被子里哭了一个晚上。

七

谁都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厄运，往往就是这样不期而至。毕业考试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他知道，她已经像昙花一样在短暂的绽放过后，默默凋落了。他始终不愿相信，但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曾经很喜欢数学，也很轻松地就记下了一条条枯燥地定义。但他现在，愈发憎恨起关于线段相交的那一教条。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就像无法改变线段的位置一样。但他却又愈发地不舍，青春，欢乐，生命……，都埋葬在医院的那张面目可憎的白床单下了……

九

这就是结局，她的生命没有结局。

几多年后，他再回忆曾经的往事，记忆永远定格于那天她对他说的话里，往事的胶片沉淀在苍茫的泪水里……

相遇，即是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