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曲调也是歌

雨。

泠泠碎在窗外花盆下的几条金属上，轻碰浅叩，敲打得窗檐泠汀作响，也将日光敲打得清淡又绵长。雨丝疏疏落落，节奏舒徐坦然，仿佛吟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旋律。像是谁在遥远又迷蒙的温润细语；又像是几声转山转水跋涉而来的熟稔的问候。

我的思绪久久停滞，一恍然间，已迈离屋子。雨滴点点跃上伞顶，又轻巧地滑落，在伞沿连成线飘下，隙间泄进的斑驳光芒，丝丝点点将雨染上几缕暖意。远处的几点光影陡然跃动了几下。我抬眼，便看到街角，几个孩童正在小店的房檐下，却是跳着，笑着，用腿尖踩着台阶那一汪汪水潭。仿佛连那跳跃的水花都漾着他们无限欢欣雀跃的笑。而我也学着他们，伸出手去。指尖触及雨丝，细细密密的雨点接踵而至，仿佛心底最柔软的东西突兀地被搅动，翻涌着，夹裹着岁月深处的恣意，和记忆重叠……

那时春天的日子里，我们几个闹腾的孩子在习字之后便如出笼的鸟儿般窜出屋子。只消迈开脚步，满园的寂寥便被敲碎，使这一片少有人踏足的角落充满生机。院子四周是玉兰树，满树满树的花开得极为盛大，茂密压枝。白的，仿若天宇上载下的片羽绸瓣；而粉紫的，则绽开得灼灼芳华，热烈非常。光影泼散其间，映得我们双眼也多了几分清澈光亮。近处是密密匝匝的灌木草丛。微风过处，便是一浪一浪的绿波。枝根的，绿的深；枝稍的，绿的浅。

有雨时，阳光便倾倒了一地，在云间地面溅起一片片绚丽而夺目的水痕。只却不知为何，明明雨日里当是阴沉而苦闷的，而我却总只记得那“太阳雨”在清明若水的岁月里，春日的细绵微雨总是如花般明媚。

而我们，就那般不管不顾地，跑过那寸如今看来甚是狭长的廊子。脚底下生出朵朵迸溅即逝的水花“溚溚”作响。伴着几声欣然的欢呼，奔跑的身影嵌在阳光里，带起了携着银铃般笑意和诺诺稚语的风。仿佛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哼奏着那时不谙世事，稚气未消的童年笑颜，吟唱着最初不曾烦忧，醉心快意的少时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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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若稍大些，我们便在小亭里，看着檐边落成雨帘。晶亮的雨点碎在地上，淅淅沥沥，泠汀作响。而那曲调竟听出了歌的意味。或许它音律全无，或许它平凡得引不起旁人的理睬，但大抵是因为它带给了我们年幼时最最朴实纯真的一份快意与感动吧。我们竟听得它是一首无限动听的歌，那是从心底深处衍生出的一种美好的错觉。

然而时至今日，我想那时的我，或许未曾想到现在正从伞下伸手探出雨帘外接着一捧雨时，突兀地想起一句或许并不合时宜的，冰心先生的句子：“童年啊，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听得雨声，那是一曲悠远的曲调，历久弥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