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红日

那一年，我从他跟前飞过，他正在痛哭。我知道，远在长安里的百姓也在痛哭，长安城里素缟满天，哀声动地。他在痛哭，哭得比任何人都悲切，那是一种真正的豪恸，像火山爆发一般雄壮，像山洪奔流一样肆虐，像波涛汹涌一样壮阔，号啕大哭，声泪俱下，撕心裂肺。他把被岁月蚀得失去了节轮的节杆插在地上，朝节杆俯身长跪哀恸。那漫天的冰雪，是他送别武帝的孝衣；那苍穹之上弥漫的浊雾，是他送别武帝的麻服；那山野间回响的烈风，是他送别武帝的哀声！

雁过也悲声，阴山四顾无人听，振翅折翼，奋力复前行……

我从浩翰苍凉的北海大漠而来，飞翔在阴云密布的苍穹。寒风凛冽，冰冷刺骨，可我停不得，歇不得，鹰飞鹞逐，弓响弦惊，可我不敢歇，不敢停。飞过草原，我无暇欣赏那无垠的碧绿；越过黄河，我无心顾及那汹涌的波涛。我有一个使命，我有一份职责，我的目标是：向南，向南，向南！飞向汉地！飞向长安！

不知脱落了多少根羽毛，不知挨过了多少天饥寒，也不知躲过了多少支箭矢……我到了，到了!远远地，我看见天际那一线铜黄的城墙，庄严肃穆。到了，到了，我终于到了长安，我拼命扑翅，加速前行。 那一座城池终于在我视野之下:街道宽阔，屋舍俨然，斗檐飞拱，鳞次栉比，商旅贾者，人声鼎沸，何等繁华！

安呵长安，你在这里欢歌，可你知道么？你的一个子民却在那偏远荒凉的北海大漠吞毡饮雪？

我记得，十九年前，依旧是这个城池，武帝扶使上马，亲交符节。那位马上使臣紧握符节，目光深邃而凝重，坚定而自信。他郑重地点头，把符节攥得更紧，似乎那是他的生命，他的全部。

面对千万送别的百姓，他无言以出。跃马前行，他一言未发。队伍缓缓走出城门，他紧握马缰，双目紧闭，听那百姓的送行声渐行渐远，那其中有他的妻儿，他的父母，他的君王。他多么想再回头望一眼，哪怕只一眼，因为或许今日一别就是永世之隔，但他不敢。他怕抑制的泪水会决堤而出，淹没前行的路。他明白自己的使命，他必须舍得放弃！勒马伫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故国的空气灌进自己炽热的胸腔。他听见，那一颗年轻的赤子之心在跳动。止住泪水，他再一次紧握符节，朝西北大漠驰去。

走出边界，回望故土，他揣着一颗难以割舍的心，一份难以放下的情，朝前行进，融入苍凉的大漠，他们的心，像天际的红日一样炽热……

我在他们头顶飞翔，不识得别人，我只识得那个持节之人，名叫苏武。

岁月流逝，我本以为那一队人马早已回归故里。但我飞越北海时又遇到了他。他蓦然抬头，我为之一惊。别了六年，他如何落到这般模样？他眼中流露出的是绝望但又不尽是绝望，是忧伤又不全是忧伤原本年轻而自信的脸，此时却写满了愁绪，似用刀削斧凿过的，棱棱角角，没有一丝美感。但是无论怎样却掩不住他眉宇之间流露的豪情，坚定的信念，不泯的灵魂。我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只晓得他被流放在这里牧羊。

那日红日高升，我打他头顶飞过，只晓得他朝东南跪拜，身边的羊群伸长了脖颈咩叫。在古老的苍凉大漠里，他正在书写一首不羁的史诗，每一个俯首都那么坚定执著，那么无怨无悔。他的眼中蕴含着一道光，比那东方的阳光更灿烂；他的胸中燃烧着一把火，比那爆发的火山更灼热。那是忠者之光，那是赤子之火！

他扶着节杆站起来，任凛冽的塞北寒风抽打着他。风很冷，他不禁瑟缩了一下，但是天边的那抹朝阳是世上最温暖的！他紧紧攥着那杆符节，一如他来时那样，似乎那就是他的生命，他的全部。

他走到毡房前，没有食物，便撕下一块毡毯，揪下几把毡毛，和着雪在口中咀嚼咽下。他朝东南呆望，眷念而又深沉地呆望，是啊，那里有他的同胞，他的君王，他的朋友，他的妻子，他的家，更有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土地！他舍不得。我内心难平，丢下一枚寻来的野果。他抬头看看我，眼中有感激，也有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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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从他跟前飞过，他正在痛哭。我知道，远在长安里的百姓也在痛哭，长安城里素缟满天，哀声动地。他在痛哭，哭得比任何人都悲切，那是一种真正的豪恸，像火山爆发一般雄壮，像山洪奔流一样肆虐，像波涛汹涌一样壮阔，号啕大哭，声泪俱下，撕心裂肺。他把被岁月蚀得失去了节轮的节杆插在地上，朝节杆俯身长跪哀恸。那漫天的冰雪，是他送别武帝的孝衣；那苍穹之上弥漫的浊雾，是他送别武帝的麻服；那山野间回响的烈风，是他送别武帝的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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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长安城上盘旋，腿上绑着一封信函，那是苏武亲手系上去的。我见他在大漠中牧羊，节旌落尽，容颜几改，苍颜白发，坚贞不移。十九年间，他渐渐衰老，我渐渐无力，我不忍心看他老死在东海头！十九年来，我陪过他，我了解他，有生之年，我甘愿为他捎一封信函，送它到汉帝手中！让他们知道，在苍凉的北海，还有一个赤子在期待，在坚守着节操！

我紧握着信函，一如他握着符节一样，那是我的生命，我的全部。我不住地哀鸣，替苏武哀鸣！ 飞越上林苑，我认得那里，皇帝打猎的地方。我欣喜，朝那里飞去，寻找机会，把这封书信，交给皇帝，苏武的君王。

“嗖”，我终于被射中了，没有悲哀，也不需要悲哀!我收拢翅膀，让自己快速撞在地上，我没想再活下去，只要完成我的使命，只要他能回来，一切我都愿意付出！

血从胸口涌出，身体渐渐冰凉。鲜血渗入在泥土里，融入他的故土-------这片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我想起了冰天雪地的大漠，那里红日正在升起，升起，殷红的霞蔚在变幻，高傲的使臣在坚守……

冥冥之中，我看见一队人马从天际驰来，他们迎着一轮朝阳，奔向一片祥和的霞光。那轮红日，正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