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的暗香

母亲去世后，父亲老得很快。先是那乌黑的头发迅速转白，然后那红润的脸庞泛起了块块老年斑，尤其是那双眼睛，终日像蒙上了一层尘埃，父亲在一夜之间，老了。

“没有栀子花了。”父亲喃喃地说。

我知道父亲在说什么。母亲在世时，每到栀子花开时节，母亲每天都会从外边买好多的花回来，父亲总是满脸的喜悦，将花洗干净，插在屋里所能找到的每一只花瓶里边。于是，整个季节，家里总是盈满了栀子花的清香。

我问母亲，世界上那么多的花，父亲为什么偏偏喜欢栀子花？其实我就知道很多人喜欢菊，喜欢梅，喜欢兰花什么的。

母亲看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母亲已经知道自己患了绝症，母亲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原来，父亲与母亲的婚姻是包办的，在婚前根本没见过面。父亲对包办的婚事很不满，即使所在的部队路过家门，父亲都硬不回头看一眼。

就在那次路过家乡的时候，父亲被敌人的炮弹炸伤了跟，被安置在一位老乡的家里，老乡的女儿以女人特有的细心与温情照顾了父亲。父亲是裹了纱布跟部队一起走的，临走时，老乡的女儿折了一大捧栀子花放在了父亲的担架上。父亲没见过那个女孩，但父亲从此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和栀子花一样清香的女孩。

其实，你父亲不明白，那个女孩……就是我！母亲说。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父亲？

告诉他他会相信吗？其实，让他心里留着点永远值得回忆的东西、美的东西，他会活得更好。人就是靠这个，才活得真些，善些。

母亲去世之后，我想了很多，我相信母亲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女性之一。

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的情形让人堪忧，许多长辈提醒我，说你父亲——你得让他心宽一些，不然……可我怎样才能让父亲心宽？我试图说服他去下棋、逗鸟、打太极拳，但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我一筹莫展。

有天清晨，路过花市街，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清清秀秀的女孩正举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款款地走来，我这才想起，又是栀子花开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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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一大堆栀子花，跑回家去，洗干净，插在家里所有的花瓶里。阳光轻轻透过窗棂，在淡淡的晨曦里，一种氤氲的香盈盈地飘荡在天地之间。

父亲眼里盈满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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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栀子花的香里，开始讲述那栀子花一样香的女孩的故事。

也许是为母亲鸣不平，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我终于叫了起来，说，那个送栀予花给您的女孩你知道是谁吗？就是母亲！

父亲惊讶地看着我，说，“你也……知道？”

这下轮着我惊呆了。

“我早就知道是你母亲，可我不想说明，因为在我的眼里，你母亲永远是那个送栀子花的和栀子花一样香的女孩……”

我望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突然一种深深的感动：母亲和父亲共同度过这风风雨雨的几十年间，一直有种暗香，栀子花的暗香，深深地浸透在他们共同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