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疚的奶奶

面对内疚的奶奶，我终于知道，无论如何，是不可以随便记恨一个人的，尤其是在你还未成年的时候。

自从那次坐在奶奶家屋后的玉米地里饱含委屈地大哭一场之后，20几年来，我对那个与我有着直系血缘关系的老人就一直有着—种恨。

我清楚地汜得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那天奶奶家里来了远客．我和大伯家的两个堂姐，还有一个邻家的小孩子一起在奶奶家门前的土堆上搓泥人。中午开饭时，奶奶把他们三个招呼到院子里，给每人盛了一碗白得耀眼的大米粥和一块有着油汪汪蛋黄的咸鸭蛋，唯独没有我的份儿。这决非奶奶的一时疏忽，她在招呼我的三个玩伴时，一手一个领着我的两位堂姐，一边用脚亲昵地踢着邻家小孩的屁股，眼角的余光还不时地瞥着我。奶奶在平日里绝没有这样“大方”，她所做的一切分明确刻意针对我，因为她在那些年对对我父母怀有怨恨，当时，我愣怔了片刻之后，失落、委屈、嫉妒…瞬间转化为虚假的高傲。我在奶奶那异样的目光中从容转身离开。然而，勉强支撑到奶奶家屋后的玉米地里，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有必要交代一下当年我的家庭背景。奶奶生了我父亲、大伯和三叔三个儿子，虽然都结了婚，但还在一个锅里吃饭。大伯是个跛子，三叔游手好闲，大娘和三婶挣的粮票又不上缴，于是整个家都 由我父母亲两个人支撑着。终于确有一天，我的父母忍耐不住，提出分家，这便引起轩然大波。奶奶哭喊着不同意，爷爷抄起榔头要打断父亲的腿。但是父母决心已定，没要任何家当，抱着我和七个月大的妹妹毅然出走，在同村的外婆家的一间偏房里安了家，，从那以后，奶奶每天清晨必修的功课就是用嘹亮的嗓音变换着花样诅咒我的父母。

整个少年时代，我最讨厌见的事便是奶奶的言行举止了。奶奶的身形消瘦得像一个剪纸人，走起路来如在风中摇摆，说话嗓片尖细而略带沙哑。每次遇到她时，我都远远地躲开，心里的阴影要好久 才能散去。

奶奶和我父母的恩怨在她住进我们家之后便化解了。那时爷爷已经去世，奶奶义失去了自食其力的能力，于是父亲和大伯、三叔达成了轮流奉养老人的协议，每家两个月：一个轮回之后，奶奶在我们家住下却再也不肯走了，当时我已经考一高中，只有星期天才回家一次，但我还是感觉到家里多了一个人之后的别扭，尤其这个人是奶奶，便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寄人篱下的奶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整日里到处找活干，对我则是想方设法刻意亲近，而我的回应却总是令她难堪。有一次吃饭，奶奶抖抖索索地把一块鸡肉夹给我，我却把碗往后一撤，鸡肉“啪”地掉在地上：奶奶尴尬地举着筷子，那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虽然遭到了父亲的训斥，心里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慰：还有一次，是星期六，天降大雨，我从学校乘客车回家?下了车之后，我看见奶奶一于撑着伞，一手拿了件雨衣，显然是来接我：我故意装作没看见，冲进雨幕就住家跑。我听见奶奶在大声地喊着我的乳名，从她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里听出她分明也在跑，可我却头也不回。我回到家好一会儿，奶奶才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浑身已经湿透。

我也曾想过我对奶奶的“仇恨”是否该了结了，因为我的父母已经做到了，而他们曾经受到的伤害远比我更直接和沉重。说实话，随着时光的推移，我对奶奶的恨已经成为一种惯性，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内容—但即使是这种惯性，也并非轻易能够?肖除。我这才知道，无论如何，是不可以随便恨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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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见奶奶的次数也愈发少了。奶奶的晚年大多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每次我应付差事般地去看她，总见她越来越瘦。而奶奶看见我，两眼总是现出异样的光亮，口里喃喃自语：“我的大孙子来了，我家唯—的大学生孙子来看我了”

终于接到父母的电话，说奶奶不行了，但仍想见我一面。等我连夜赶回去时，奶奶正在弥留之际，浑身已无法动弹，只是眼里还闪现着往日的光亮。她分明在示意要对我说些什么。我附耳过去，奶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了一句完整的话： “大……孙……子，下辈子，我给你……做大米粥煮……咸鸭蛋!”天啊！我的“仇恨”竟也是奶奶背负了半生的包袱。我的心里顿时涌起阵阵酸楚，化为泪水从眼角奔涌而下。愣怔半晌，我猛地跪倒在地，紧紧握住奶奶枯瘦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