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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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经的某条阡陌上，我栖息在黄昏的旷野。

那个白天钦赐着光与热的艳阳，奈何不了时光的轮回和星球的旋转。于是，佯装成跌跌撞撞的醉汉，从容地收敛了最后的烈焰，然后摇晃着阖上了光明之门，并随意撕扯了几抹殷红的衣袖挂罥在门楣上，勉强渲染，以昭告天下自己曾经的存在，之后，被抛下了云头，心有不甘。田埂上，飘摇的草茎，在舒展狭长的叶子，妄想挽留，于是与风儿殷勤的吟唱着骊歌……哦，我又分明看见，夕阳安然自若的目光之后是，是对万物含情脉脉的依恋啊！，抑或说是——没玩没了的、焦渴的、淌着泪的依恋啊！“凉凉的风、绵绵的云以及我润泽过的一切生命，再见了！”他定然是这样说的。于是，我亮黑的瞳孔渐渐迷离了，朦胧了，怅然地望着几簇火烧云的隐没，想问一声：你去了海角？还是天涯？黯然的夜呀，为何容不下他在西天一角明媚的痕迹？想必他定然是听见了我的质问，暮霭散去，又微微露出一片浓浓的橘红的光。他又在安慰我了，也是对万物的安慰——“明日，请看我带来更磅礴的光明！”

这时，我好想、好想吟诵出《神曲》中像他一样光明的诗句——

无比宽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胆敢长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

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

诗句一点点出自我——一个俗子的拙口；泪水一点点随着我，一个留恋和向往光明的人的吟咏，浸润了我的面颊。那是一种无声的哭泣，却是那样肆意地涌出，以至于泪雨滂沱，不能自已。于是我又想起那逐日的夸父，渴死在旸谷，凄凄的鸦鸣又卷走了几粒泪珠。日落的伤感不言而喻，但我知道，光明已在我的泪水中永驻……

敬畏光明，于是，不忍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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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某个村落里，我沉睡在绿荫的酣梦。

那棵从历史中走来的老树，像一位长须仙人，在村头的小庙旁，静静地鸟瞰着萧条的香火。看他沧桑的肌肤，因失水而干枯，因干枯而龟裂，有几片已被岁月剥落，却无妨它强大的根在地下蜿蜒地摸索，又在不远处的土丘上张牙舞爪地探出，来卖弄根基的博大，或者说是作为一个有内涵的生命的自豪。的确，它是满腹经纶的，凝望许久，仿佛永远也无法窥见他深邃的年轮。它的树冠总是那么广阔，仿佛要占据整个天宇。枝干犬牙差互，宛若一条条暴怒的虬龙悬在空中胡乱的翻腾，不知就这样翻腾了多少载，那点缀着的青葱着实绿了千年。立在树下，一种生命的磅礴裹藏了我，一种生命的沧桑感动了我，一种生命的蓬勃震撼了我。树影，重叠在我的身上。顶礼膜拜，在这博大的生命的怀抱里许下一个个美好而寂静的心愿。的确，他是有灵性的，也许是有感情的——甘露几滴，悄然落下，落在我的眼睑，是一个温柔而光洁的吻呵！这生命的恩惠汇入我滚烫的泪——为一个崇高的生命而流的泪，缓缓地、轻轻地，顺着我的颧骨，顺着我的鼻梁，向着生命的方向，源源地流去。仰首而望，旧枝叶团团如盖，新芽又绽。枝条仿佛都有了意识，有了思维，向着生命的方向，自由地舒展，像是希腊故事里复仇女神散乱的、不安分的蛇发。但不同的是——这是生命原始的冲动，是伟大的力。脸颊上那条跃动的河也愈发汹涌澎湃，穿过我的肌肤，渗入我的骨髓，于是，我的生命更加蓬勃，我随着树的呼吸而呼吸；于是，我的心随着树的心的跳动而跳动。合眸，静穆。谛听树的絮语——“我的生命将永恒地绿着……”如果时光静止，我愿永恒地伫立在这里，为一个更为博大的生命而折服。泪水落在树下，化作琥珀，凝固在树的生命里，也凝固在我的生命里。我知道，只有敬畏生命，才能悟到生命的高贵和美丽。

敬畏生命，于是，不忍拭泪。

再往昔的某个静夜里，我漂浮在星河的甲板。

那漫天的繁星，浩渺无穷，宛若华美的黑天鹅绒洒上了不知多少粒碎银。只有夜空的眸子才这样美妙吧，让人看起来像是朵朵流萤在打着灯笼寻觅着什么。灌木丛里，夜莺唱的还是还是那曲老歌，今夜听来，却透着几分胆怯。像一张苍白的纸，在风中无力地翕动着，我知道，她是与我有同感的吧——“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偌大的宁静实在摄人心魄。蓦然回首，月上柳梢了，珠圆玉润，是倾城的绝色。风起，沉甸甸的声音如同大提琴的低吟，古排箫的泣诉，却使人觉得愈发宁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大概便是如此吧。可如今，谁又能理解这一片小小的宁静呢？月儿飘飘漾漾，倩影婆娑，似在浅笑；星子隐没，亦真亦幻，让我凄迷恍惚。星河迢迢，清辉甚寒。一切都幻化成一种唯美的意象——宁静。我，小小的我，正是“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的年纪。这泪却不为风花雪月而流，而为自然的宁静而流。鲛人为何对月泣珠？他定然没有看到天宫玉砌雕阑，琼楼玉宇，也从未见过“寂寞嫦娥舒广袖”，更没有“吴刚捧出桂花酒”了。他如我，我亦如他——只为自然宁静而流泪，那是一种宇宙与灵魂的碰撞，也是一场宇宙与灵魂的畅谈。泪为何而流？我心自知。倏忽，一只燕子的黑影掠过圆月，那剪刀的模样又让我生出许多遐想——燕子，莫归巢！先为我剪下一段月光吧，落下几片，融入我的泪水，融入我的骨血，赋予我如她一样深沉高贵的气质吧。来一场宁静的洗礼，好静啊，只听见泪水落下的声音，抑或说是月光落下的声音。看那清晰地北斗，是一把闪闪的勺子，舀起我一地散落的珍珠。于是，那把勺子更亮了，也许是有了泪水的润泽吧。看来，宁静真的眷顾我，让我有这样一场幸福的邂逅。当然，为宁静而流泪，无怨无悔。也许，只有心灵不起波澜的人，才能有幸为宁静而流泪吧。哪怕，这只是暂时的。

敬畏宁静，于是，不忍拭泪。

光明、生命、宁静……上苍赐予了我不知多少恩惠。于是，我对万物怀有难言的神圣与敬畏；于是，我献出了我晶莹的泪水。被泪洗过的双眸与心，愈益清明，愈益生辉。

不忍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