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传奇

　　一

　　东方朔，本姓张，字曼倩，山东德州人。东方朔出生刚三天，母亲田氏病死，一邻家妇女抱养了他，这时东方刚刚发白，就用“东方”作了他的姓。汉武帝即位初年，征召天下贤良方正和有文学才能的人，各地士人纷纷上书应聘。22岁的东方朔写了三千片竹简的自荐书，这些竹简由两个人挑着，送到京都长安。汉武帝对东方朔的自荐书很感兴趣，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读完。武帝读后认为东方朔气概不凡，便暂时将安置在公车署任公车令等待召见。

　　由于公车令奉禄微薄，又始终未得汉武帝召见，东方朔非常不满。为了尽快见到汉武帝，东方朔故意吓唬给汉武帝养马的几个侏儒：“皇帝说你们这些人既不能种田，又不能打仗，更没有治国安邦的才华，对国家毫无益处，因此打算杀掉你们。你们还不赶紧去向皇帝求情！”侏儒们听后大为惶恐，哭着向汉武帝求饶。汉武帝问明原委，即召来东方朔责问。东方朔终于有了一个直接面对皇帝的机会。他风趣地说：“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侏儒身高三尺，我身高九尺，然而我与侏儒所赚俸禄却一样多，总不能撑死他们而饿死小臣吧！圣上如果不愿意重用我，就干脆放我回家，我不愿再白白耗费京城的粮食。”汉武帝听后捧腹大笑，于是命令他在金马门待诏。至此，东方朔开始有机会接近皇帝。

　　二

　　一次，年轻的汉武帝玩游戏时，把壁虎藏在盂中，让人猜，却没有一个人猜中。东方朔自告奋勇地对武帝说：“臣曾学过《易》经，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皇上同意。于是他将蓍草排成各种卦象，演示了一阵，然后神秘兮兮地对汉武帝说：“盂中这个东西，说它是龙却没有龙大又无角，说它是蛇又有足，肢肢而行，脉脉而视，善于爬墙，它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汉武帝很高兴，于是赐给东方朔十匹帛。后来武帝又让东方朔猜其它的东西，而东方朔每猜必中，皆有赏赐。

　　东方朔也因此被汉武帝宠幸的伶人郭舍人嫉妒。郭舍人对汉武帝说：“东方朔狂妄自大，其实并没有真本领，猜中只是偶然”。并向汉武帝请求，与东方朔一决高下。郭舍人用树上的寄生出题，东方朔毫不费力就说中。败后的郭舍人依然不甘心，又向东方朔出谜语，然而东方朔应声就答，没有一个谜语能难住他。在场的所有人亦非常惊讶。此后，汉武帝便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他受到了汉武帝的喜爱和宠幸，经常陪伴在皇帝身边。

　　三

　　长公主刘嫖，是汉武帝的亲姑母，五十岁的时候丈夫陈午过世。而刘嫖在丈夫在世时就已经有一个面首，名叫董偃。董偃和母亲靠卖珠维持生计，十三岁时便跟随母亲出入刘嫖家。刘嫖见了俊美的董偃，便对董母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儿子吧”。于是就把他养在自己的府中。董偃长到十八岁时，白天与刘嫖外出，骑着高头大马，晚上与刘嫖同寝。董偃相貌英俊，为人潇洒，性格温和。贵族、王公、大臣因为他与长公主的特殊关系，都愿意和他结交。称呼他为“董君”。刘嫖为董偃日出千金，及其宠爱。

　　久而久之，风言风语传到汉武帝耳中。一次，汉武帝亲自到长公主府上。公主拜谢，寒暄毕，还没有坐定，汉武帝就问姑母：“我想拜见一下主人翁”。公主听罢，赶紧下殿，去掉耳环首饰，伏地请罪，说：“我行为无状，辜负了陛下的厚望，该当死罪。陛下没有把我抓起来交由司审，已经很宽大了。死罪！死罪！”

　　汉武帝让她起来。公主赶紧收拾好首饰，到东厢房把董偃引出来，一起磕头请罪。汉武帝并没有怪罪董偃，还赏赐给董偃衣服、帽子。公主摆筵，请汉武帝入席，亲自为皇帝奉食进觞。当时，董偃见皇帝不直呼己名，而称为“主人翁”，甚喜。汉武帝与他们饮宴甚欢。宴罢，董偃贵宠之名，天下皆知。

　　一天，汉武帝在宣室设酒宴款待长太主和董偃。当他们进入宣室的时候，东方朔执戟上前阻拦，对武帝说：“董偃有三个罪名可杀：他以臣下的身份，私侍公主，这是第一条死罪。败坏男女风化，搞乱婚姻礼制，有伤先王的制度，这是罪二；陛下正当壮盛之年，须积思放六经，留心于王事，追慕唐虞的政治，仰敬三代的教化，而董偃却不知依经书劝学，反而以靡丽为重，奢侈为称，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这是国家之大贼，社会之大害，这是他第三条死罪。”武帝听后，知道东方朔言之在理，默不作声，过一会说：“我已经摆好酒宴，下次再改吧！”

　　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王的正殿，不是议论正当的国事，不能进去！正是这样，淫乱的事情才渐渐消除下去。不要弄到这样的境地：竖貂教桓公淫乱，后来终究和易牙一同为患；庆父被缢死于莒国，鲁国方得安宁；管蔡诛灭了，同室方得治安。”武帝听罢便下诏：停摆酒宴于宣室，改摆在北宫。让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去，后又把它改称东交门。

　　为这事，汉武帝专门赏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从此，董偃逐渐失去了宠爱，三十岁就去世了。过了几年，刘嫖也抑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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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公元前138年，汉武帝常常以平阳侯的身份，化装出游狩猎，出游的时间也从一天到五天。后来，这样的游玩已经不能为汉武帝所满足。加之路途遥远又被当地的百姓厌烦，于是汉武帝萌生了修建上林苑的想法。在估算完修苑囿所占农田的价值之后，又派人划出占地所属县的荒地以抵偿农民。东方朔知道此事，便向武帝进谏：上林苑所处之地的物产富饶及地势险要，若修林苑，则是不恤农、非富国强民之策。并列出不可修建上林苑的三个原因。又举殷纣王、楚灵王、秦始皇大兴土木导致亡国的例子。最后献上《泰阶六符》希望汉武帝能够观察天象的变异而自省自己所做的事情。汉武帝因此拜东方朔为年傣一千石的太中大夫，加给事中之衔，并赏赐黄金百斤。五

　　东方朔有一次喝醉了酒，进入殿中后在殿上小便，而此举被其他官员弹劾。因犯下大不敬之罪，汉武帝下诏免其官职，将东方朔贬为庶人。让东方朔在宦者署待诏。后来，汉武帝的姐姐隆虑公主之子昭平君因杀人被捕入狱，汉武帝在隆虑公主死前曾答应其姐，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预先赎昭平君一死。然而当昭平君真的犯下杀人死罪需要赎命之时，汉武帝又不想违逆法律，让查处此案的法官依法判决，将昭平君判了死刑。因违背了对姐姐的承诺，汉武帝心里感到非常难受。东方朔这时却举杯向武帝祝寿，汉武帝认为东方朔的话说的不是时候，没有答理他，立即离开了。傍晚的时候，汉武帝诏见东方朔，问其原因。东方朔便用阴阳五行的理论，来讲述悲伤的情绪对身体寿命的影响，酒是最好的消愁之物，故以酒祝寿，以彰显陛下的刚正不阿，又可以为陛下解除哀愁、增进健康。于是，汉武帝又任命东方朔为中郎官，并赏赐布帛百匹。

　　六

　　一次，汉武帝在伏天赏赐肉给侍从官员，但是负责分肉的太官丞却迟迟未来。东方朔便独自拔剑割肉，并对他的同僚们说：“伏天应当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天子的赏赐。”随即把肉包好怀揣着离去。后来太官丞将此事上奏汉武帝。武帝便问东方朔：“昨天赐肉，你为何不等诏令下达，就用剑割肉走了？”于是东方朔脱帽跪谢请罪。汉武帝说：“你就站起来自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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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呀！东方朔呀！接受赏赐却不等诏令下达，这是多么无礼呀！拔剑割肉，多么豪壮呀！割肉不多，又是多么廉洁呀！回家送肉给妻子吃，又是多么仁爱呀！”汉武帝听罢笑着说：“让你自责，没想到你竟反过来称赞自己！”于是又赐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妻子。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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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武帝喜好长生不老之术，对方士非常礼遇，常派遣方士到各地访求长生不老药。东方朔于是上奏道：“陛下派人访求仙药，其实都是人间之药，不能使人长生不死，只有天上的药才能使人不死。”武帝说：“谁能上天为寡人取药呢？”东方朔说：“我能”。武帝一听，知道东方朔又在胡说吹牛，想借机让他出丑难堪，于是下令命东方朔上天取药。

　　东方朔领命拜辞离宫，刚走出殿门又再折返回宫，上奏说：“现在臣要上天取药，皇上一定会认为臣胡说吹牛，所以希望皇上能派一人随臣同往，好为人证。”武帝就派一名方士陪东方朔一起上天取药，并且约定三十天后回宫复命。

　　东方朔离宫后，日日与大臣们赌博饮酒。眼看三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随行的方士不时地催促他。东方朔说：“神鬼行事凡人难以预料，神会派使者迎我上天的。”方士无可奈何，只好蒙头大睡，一睡就是大半天。突然间，东方朔猛然将他摇醒，说：“我叫你许久都叫不醒，我刚才随天上使者上天去过了，刚刚才由天庭返回凡间。”方士一听大吃一惊，立即进宫向武帝奏。武帝认为东方朔一派胡言，犯欺君之罪，下诏将东方朔入狱。

　　东方朔哭哭啼啼，对武帝说：“臣为上天求仙药，两度徘徊生死关口。你还怀疑我”。武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东方朔回答说：“天帝问臣下老百姓穿的是什么衣服，臣回答说：‘虫皮’。又问：‘虫长得什么样子？’臣说：‘虫嘴长有像马鬃般的触须，身上有虎皮般彩色斑纹’。天帝听了大为生气，认为臣胡言欺骗天帝，派使者下凡界探问。使者回报确有此事，并说虫名叫蚕，这时天帝才释放臣返回凡间。陛下如果认为臣撒谎欺君，请派人上天查问”。武帝听了大笑：“好了好了。齐人生性狡诈，你不过是想用譬喻的方法劝朕不要再听信方士之言罢了”。从此武帝不再迷信方士。

　　八

　　有一次建章宫出现了一只长的像麋鹿的动物，但是没有人认识这只动物。汉武帝便命令东方朔来看。东方朔说：“我知道这个东西，请赐给我美酒好饭让我饱餐一顿，我才说。”武帝应允。吃过酒饭，东方朔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和苇塘好几顷，陛下赏赐给我，我才说。”武帝再次答应。于是东方朔说道：“这只动物叫驺牙。当远方有前来投诚的事情，驺牙便会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大小一致而没有大牙，所以它叫驺牙。”后来过了一年左右，匈奴混邪王果然带领十万人来归降汉朝。武帝于是又赏赐东方朔很多钱财。九

　　都说君山上有神灵，山下有一条地下通道，可以通到吴包山。传说吴包山上有美酒，人喝了这种酒，能健康长寿，永生不死。想长生不死的汉武帝，派栾宾率领男女几十人去君山，找到了长生酒。于是，汉武帝非常庄重地斋戒七天，正要喝长生酒，东方朔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过酒，说：“我能识别这种酒的真假，让我鉴别一下。”接着，一口气把酒喝光了。汉武帝震怒，要杀东方朔。东方朔说：“你若杀死我，就表示这酒不灵验；若喝这酒能长生，你就杀不死我。”汉武帝听罢，觉得东方朔言之有理，便宽恕了他。

　　十

　　一天，汉武帝游上林苑时，看见一棵好树，问东方朔树名。东方朔说：“此树名叫善哉。”汉武帝暗中让人标记这棵树。过了数年，故地重游，又问东方朔此树之名。东方朔回答说：“此树名叫瞿所。”武帝于是说：“东方朔欺君啊！此树的名字，为何与原先说的不一样呢？”东方朔回答道：“大为马，小为驹；长为鸡，小为雏；大为牛，小为犊；人生为儿，长为老。昨日的善哉，今日已长成瞿所。生老病死，万物成败，哪里有定数？”汉武帝大笑。

　　十一

　　《京西杂记》载：汉武帝的奶妈犯了罪，武帝将要按法律对其治罪。奶妈去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皇上残忍且固执任性，别人求情，反而死的更快。你临刑时，千万不要说话，只可连连回头望着皇帝，我会想办法激将他。”奶妈向武帝辞别时，东方朔陪伴在皇帝身边，奶妈照东方朔所说，频频回顾武帝。东方朔说：“你还不快走！皇上现在已经长大了，难道还想吃你的奶不成？”武帝虽然固执任性，心肠刚硬，但是一听东方朔此言，对奶妈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立刻下令：免除奶妈的罪过。

　　十二

　　汉武帝游幸甘泉宫，看到过道中有一群红色的小虫，头部的耳鼻均与人相似，但是没人认识。汉武帝叫东方朔来识别。东方朔看了之后回答说：“此虫名叫怪哉。此地曾经关押过很多无辜者，众人哀愁怨恨，都仰首叹息：‘怪哉怪哉！’藉此而感动了上天，因愤而生，所以名叫怪哉。此处必定是当年秦朝的狱所。”汉武帝当即翻阅地图，果然如东方朔所说。汉武帝又问：“如何驱赶这种虫子？”东方朔回答：“但凡有忧愁的人，以酒则解愁，陛下用酒灌，它们便自然消失。”于是武帝使人将在虫群中洒酒，过了一会儿果真消散。

　　十三

　　一次，有个人擅自捕杀上林苑的鹿，汉武帝将其判为死罪。东方朔对武帝说：“此人确实该死，理由有三：一是使陛下因为一头鹿而杀人，这是第一个该死的理由；让天下人知道陛下看重鹿命而轻人命，这是第二个该死的理由；匈奴有犯边的急情，需要鹿们上阵，用角撞死匈奴兵，这是第三个该死的理由。”汉武帝听罢，沉默片刻，然后下令赦免了杀鹿者。

　　十四

　　东方朔是一个熟谙历史的人物，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深知“为士者，用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没有发牢骚、讲怪话，诋毁皇帝，中伤同僚，而是通过巧言妙语，抒发出自己的苦恼。他在《非有先生》一文中，讲了直言进谏的两种后果，隐曲地说出了自己的失落感。

　　其文曰：非有先生在吴王手下为官三年，进不称古人之德以劝谏吴王，退也不赞吴王的功德。于是引起吴王的愤怒，便责问他：“寡人继承了先王的功德，又借助了许多贤臣的智慧和力量，夙兴夜寐，从不敢懈怠。先生既然以德才兼备来到吴国，就应该助我把国家治理得更好，而你三年来没有提过任何意见，也没有听到你说过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难道我是一个不堪辅佐的无道昏君？”非有先生听了此话，知道吴王对自己极为不满，说道：“谈何容易！”吴王见他如此多虑，便坦然道：“与有中等以上文化修养的人，可以谈高深的道理。你可大胆直言。”于是，非有先生便引古论今，举出一系列忠言进谏所导致的杀身之祸，说明自己三年来不敢开诚明言的原因。

　　十五

　　汉武帝屡次赐给东方朔金钱和绸绢，他都是肩挑手提自己搬走。他用这些皇帝赏赐的钱财，娶京城年轻漂亮的女子为妻，一年换一个。皇上身边的侍臣都称他为“疯子”。武帝却不以为然，说：“假如东方朔为人处事没有这些荒唐行为，你们有谁能比得上他?”晚年的东方朔保举他的儿子做郎官，后来又升为侍中，陪伴在皇帝身边，深得武帝信任，常常衔命奉旨外出公干。

　　一天，东方朔从殿中经过，一位郎官对他说：“人们都以为先生是位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隐居在朝廷里的士者。古时候的士者，都隐居在深山老林里，我与他们正好相反。”他时常在酒席上喝到畅快时，就乘着酒兴唱道：“隐居在世俗中，避世在金马门。宫殿里好隐居，既安稳又实惠，又何必居住到深山的茅舍里？”所谓金马门，就是官署的大门旁边有铜马，故称“金马门”。

　　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中，有一段关于东方朔临死前的记载：东方朔临终时，规劝武帝说：“《诗经》上说，‘飞来飞去的苍蝇，落在篱笆上面。慈祥善良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四方邻国不得安宁。’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者，请斥退他们。”武帝感慨道：“现在回过头来看，东方朔仅仅是善于言谈么?”不久，东方朔病故，古书上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有道理啊！

　　正史对东方朔的最终评价，是正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