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记忆的死亡

七岁之前，我的世界只是几个不大的房间和房前的一个小院而已。我的小手从没推开过红漆的大门，小脚从没走出过低矮的门槛。因为阿姆说过，门外有专门吃小孩的兽，等小孩大了，那些兽才会离开。于是那时的我只好整天坐在院中的大榕树下，看榕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看榕树土灰色的胡子越长越多，越长越粗。我好想忽然长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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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了，那一天我对所有的人讲，我可以推开大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可是我没想到，自己走出去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村中的灵堂。那一天，阿公走了，一向沉默少言的他带着七十岁的灵魂安详地从床头离开了。穿白色衣服的父母亲牵起也穿着一身白色的我一路哭喊着来到了村子中一个破旧的小厅堂。夜色中，天灰灰的，很少星，月儿也没出来。我知道这厅堂是专门给死去的人在入土前准备祭拜仪式的地方，因为每次一遇到灰灰的天，丧乐的声音总会从这个地方飘到我家。我走到灵堂前，迎面看到了一个黑色有盖的木床，旁边点满了白色的蜡烛，样子很特别，脸色苍白的阿公就睡在里面。母亲说，那是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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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棺材旁围了好多跟我一样穿白色衣服的人，他们都在同父母亲、阿姆一样哀号着，有的哭得比父母亲、阿姆还要剧烈。激动的他们还不时边哭边拍着棺材盖儿，难道就不怕吵着此刻正睡在里面的阿公么？“这孩子，怎么不哭呢？”可能是自己以前跟阿公接触的时间很少，没什么感情，或许是自己对“死亡”也还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即使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我当时也没有眼泪可以哭出来。“航儿，对于你死去的阿公，你多少也得哭点儿，免的别人说闲话”。父母把我小小的脑袋往下低，硬要我流出泪来。刚低头不久，我看到有几双妇人的脚走了出动，于是我也把头稍稍往灵堂外转去。咦，刚才还拍着阿公的棺材盖哭得死去活来的阿婆阿婶们，这会儿她们怎么会叉着手同灵堂外的人谈笑风生呢？奇怪。

我开始真正明白一种真实淋漓的死亡，是在九岁的时候。那个年末的一天，我亲眼目睹一只鸭子死亡的全过程。“航儿你把鸭掌和鸭翅给捉稳了”。母亲的话声传来时，我看到一个生命在奋力挣扎着，小小的它能摆脱任人宰杀的宿命么？在母亲把刀锋伸向鸭脖颈的那刻，我把头转向了一边。待我回过头来，一股红色的液体在眼前喷涌着，溅红了一片片白色的羽毛，溅红了母亲的上衣，也溅湿了我的手掌。我看着这红色的血，在我手腕上散开，成了一朵花，一朵召示着死亡的花。顿时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于是鸭子滚到了地上，将带血的花开到了四处，它自己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直到血汩汩地流了一半时，它仍在嘶哑地鸣叫，没有停歇。我想，鸭子一定是在为自己的死而大哭，而那些血便是它凄楚的泪。

“航儿，你是个男孩，杀只鸭子你怎么会怕成这样？”对于母亲的话，我回答不出什么。当她拎着最终安静下来的鸭子离开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为一只死去的牲畜而哭泣。我忘不了鸭子停止最后一声鸣叫时的那双眼睛，绝望而怨恨，仿佛恨透了这世界的一切。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了，而自己，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