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味道

寒冷的冬季里，常是几度或零下几度的温度，天空不是布满阴霾，雪片纷纷，就是淫雨霏霏，水湿的天，水湿的地，水湿的衣服与鞋袜，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心，也湿漉漉的了。

年幼的兰兰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是还没放寒假的日子。这样的天气不可以穿母亲亲手做的那双大红灯芯绒的高帮棉靴去上学，只能够穿绿色的高统雨靴，虽然奶奶在雨靴里塞进了柔软的驼毛鞋垫，可坐在课堂上，两只脚依然很冷，生了冻疮的脚丫子与脚后跟会控制不住地敲击教室的水泥地，无比凄凉地想念那双漂亮暖和又非常跟脚的棉靴子，想念天晴有阳光的日子。

放学回家后，慵懒地蜷缩在奶奶的炭火盆旁，像一只舒服的小猫，暖和过来的脚上，冻疮却又作怪起来，又痛又痒，恼得兰兰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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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阳光呢，阳光怎么总不出来呢？

白发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的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一眼兰兰的样子，挤了挤皱纹包着的眼睛，说：阳光么，阳光被我藏起来了啊。

兰兰说：我才不信，阳光能够藏起来的吗？

不信，你跟我来看。

在奶奶住的偏房里，奶奶打开了有岁月痕迹，红漆班驳的樟木箱子，奶奶春夏秋的衣服，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闻闻，兰兰，可有阳光的味道？

奶奶的衣服总是在清洗干净之后，再过一遍米浆水，穿在身上，纱缕经纬清晰，深深的折痕下，直直挺挺地，走起路来会有呖呖落落的细微响声。

兰兰耸起小鼻子，细细地嗅，真的有一种味道冲进了她的肺腑，是日照下植物喧腾的气息，是那种干燥的清爽的香气。奶奶喜欢在有阳光的日子，把家里所有的被褥都铺展开了晾晒，晚上在这样的被褥里睡觉，特别地香甜，也正是这样一种阳光的味道啊。

你再来看阳光的颜色。奶奶指了挂在厅堂墙壁上的那些腊鸡鸭给兰兰看。

那些奶奶家养的鸡鸭做成的腊货，全是红通通的，肥膘部位变得瘦扁了泛着油珠，精肉成了紧巴巴的条状。这都是奶奶在有太阳的日子，每天把它们晾在阳光底下的成果啊。阳光的颜色留在了腊货上。兰兰想象着腊鸡，嚼在口里的那个特别的醇厚的香味，就有唾液在喉咙里涌动起来。那也是阳光的味道吗？

春天到来的时候，雨水总是特别的多，天井旁边的墙角上长出来一层青苔，房间的木地板上，奶奶的红木桌椅上，长出了白色的霉斑。从屋檐瓦沟里滴下的水，在天井的红石板上积成了一条小小的河沟，奶奶养的小鸭子在水沟里，快活地嘎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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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兰兰却望着这样的春雨在发愁。是小时候太喜欢打赤脚在雨水里嬉戏的缘故吗？她的膝盖开始会在有雨的日子里疼痛。想念有阳光的日子，有阳光的日子，就不会痛。

奶奶颤巍巍地端来了一个青花小茶盅，茶盅里盛着金黄透亮的液体：乖，把裤子挽起来，奶奶给你搽一搽。

奶奶，这是什么呀？

药酒啊。奶奶在去年晒了一个夏天阳光的草药，又在酒里泡过了一个冬，给你治脚痛。

药酒搽在膝盖上，先是水凉，后是火辣，然后是一丝丝深入到骨头缝里的暖，好舒服。晒过了一个夏天阳光的草药，也如夏天的太阳一样火辣，这也是阳光的味道吗？

奶奶的手背长满了老人斑，奶奶的手心很暖，像阳光一样。奶奶的银发越来越稀疏了，奶奶额头的皱纹里渗出了晶亮的汗珠，奶奶真的很老了。

奶奶那年倒在了秋天的阳光下。那是个阳光爽朗的下午，奶奶在自家后园的菜地里，摘一些红辣椒，是又要晾晒了给兰兰做她爱吃的辣椒酱吗？兰兰已经无法知道，奶奶再也不能够开口说话了。阳光很暖，她养的鸡们簇拥在她的身旁，她栽种的青菜萝卜们，默默无语，远处的竹架上，有她晾晒的衣物被褥，在微风下轻轻地飘拂。

十六岁就嫁到夫家来的奶奶，一辈子相夫教子，没出去工作。她一辈子做的事情就是利用阳光洗洗晒晒，给家里人做饭种菜。

已经参加了工作的大姑娘兰兰，奔跑到奶奶的身旁，双膝跪地，泣不成声，她用双手托起奶奶，八十多岁的奶奶，瘦削干枯，轻得像一束阳光，僵硬的身体还是这样暖和，流动着阳光的味道。

以后的冬季还是会经常这样的湿漉，兰兰已经知道怎样来收藏阳光了，她的衣服被褥总是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只是，她总是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来想念，想念奶奶，想念阳光的味道，想念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