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疼痛的夜里

我是个饮食起居都很不规律的孩子。有时在黑色的夜晚里用厚厚的棉被严实地包裹住身体，努力地睁着两只小眼睛，希望能望穿黑暗，看到那一缕宛若游丝般隐匿的光。而在绝大多数失眠的夜里，我的胃都在疯狂地疼着。是的，疼痛总是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身体，闯进我那满目疮痍的胃里，如同魔鬼一样无止息地纠缠着我的胃。

其实这并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它总在隐隐的夜里折磨我，似乎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我的痛苦的时候嘲笑我痛不欲生的样子。它在角落里笑得歇斯底里，而我脑门上浸出的汗液冰冷彻骨……骨子里的执拗使我呆板地躺在床上，即使痛不欲生也纹丝不动。因为我不想让病魔得逞，我要倔强地与它抗争到底，视死乎如归！

正是这种怪异而荒诞的想法导致多年来我的病一直无法有个了结。我妈则总是连劝带骂地领我去“拜访”各路名医，银子可花了不少。可在我把那些用银子换来的“仙丹”都吞进肚子里之后，胃疼的次数却更加频繁。当我妈心疼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时，我就会在一旁嘻嘻地笑着说：“你看，我就说不管用吧！心疼了吧！我要和我的病相依为命!”其实我只是说笑而已，天底下哪个人会傻到要和病魔相依为命啊?可是！可是！我妈却信以为真了，当下一记爆栗赏得我“受宠若惊”，还以为自己去了火星呢！原来中年妇女的力量才是最强悍的力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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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接着便是决堤似的思想教育，98年的洪水也不及此声势浩大。一会儿什么不懂事，一会儿又是不爱惜自己，一会儿又是不孝顺（不是，我胃疼和孝顺有什么关系哦?），最后干脆扯到了胃癌上！我当下便相当气愤，哪有这样的妈啊？咒自己女儿得癌？可还是没有发作，毕竟咱妈也是为咱好啊！……说着说着，我妈都快哭了，我赶紧说：“妈，得了，我陪你去看医生还不成吗？”“你陪我？是我陪你！”“好，好，咱明天就去。”

就这样，我妈愣是拉着我奔一个老中医求药去了。这个老中医就像个半仙儿，胡子留了一绺，时不时地捋一捋，脸上还长着一颗痣，头发花白。一般老人家头发白了就会显得格外慈祥和蔼，可这个老中医俨然一白眉老妖，很是吓人。当他那比鸡爪子还有骨感的手轻压在我的脉上的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他的手会突然生出很长的指甲（就像周芷若走火入魔的指甲一样），然后咬牙切齿地将指甲嵌入我的血肉把脉搏掐断……这让我的冷汗当时就顺着脊背往下淌。可老中医只是在左右端详了我的舌和眼皮后，皱着眉，半天吐了一句话：“你的胃功能差。”(废话，胃功能好的话我还会来“拜访”你吗？）最后，大包小包的给我开了一堆中药。我妈乐呵呵地再次把白花花的银子给了人家。

喝药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有时候苦到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进药碗里，再和苦不堪言的药一起不情愿地进入我的胃里。而我妈永远都是乐此不疲地笑着，敢情她没有尝到苦涩封喉的滋味啊！

可这样的痛苦我坚持了一个月便结束了，因为我的病这回真的好了，在我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好了。我妈高兴得夸下海口要宴请那个老中医，而我在欣喜之余却感到落寞。因为无法再在漆黑的夜里感到深切的疼痛，我无法再睁着眼睛洞悉寂寞的夜，我只能带着一副不痛不痒的躯体安静地入睡。

一直忘了说明一点，其实在每个胃疼的夜里我都在回忆，尽管那是年纪大了的人才会去做的事。可很多快乐的人快乐的事都会随着时光的隧道逆行，留在过去。而一路回忆的我除了回忆还能做什么呢？

我曾以为我的胃病真会坚如磐石般地与我相依为命。可惜，我错了；我曾以为那些快乐的日子也会雷打不动地伴我到老，可惜，我也错了；我曾以为那些时光和疼痛不会被妈妈帮我讨来的药带走，可惜，我又错了。一错再错。

在没有疼痛的夜里，我温驯地闭上了眼睛，带着无法颠覆的不舍与年年岁岁的落寞安静地入睡了。梦里，那个一直纠缠着我的魔鬼仿佛也温驯了，它缓缓地放开了我，安静地笑着说：“好好照顾自己，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