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遥路阔好近人

最近只要一放学，央珠便瞒着奶奶到新修的公路上瞧瞧。路是一个月前修成的，公路的这边是阆源村，路的那边是青山的交点，似乎没有个尽头。央珠每次踮脚远望，只能看到蓝蓝的天、薄薄的云、青青的山………

央珠看得出神，竟忘了拾柴火的差事。天色已晚，央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路哼着小调小跑回家。

央珠住在一个乌瓦覆盖的平房小院。几口黑泥的大缸倚在墙上，缸中的水映着院里竹竿在空中整齐纵横交叠的影子。

一进门，奶奶看她两手空空便已知道个大概，她一言不发，放下手中的染布，只是盯着央珠。煤油灯昏暗的亮光下，央珠看不清奶奶的眼神，只得低下头，羞红了脸。奶奶摇了摇头，又拿起手中的染布，直言可怜央珠一手染布的好手艺却顽皮得很，将来嫁不出去咯。

央珠的布染得好极了。她每次爬南山坡都要亲手捡出摘下颜色最正的苦楝子叶，带回家洗净、熬成染汁。之后是要经过五六天的织、浸、刻、染、洗、晾六道工序，一块普通的素布才能蜕变成花样别致、颜色生动的染布。可惜能欣赏到这么巧的手艺的只有方圆几里的乡亲，就算这样，想买一匹央珠的染布也都得等二十天才一个的圩集，还得赶早。

央珠这回没有回应奶奶的玩笑，只是打开收音机，熟悉的自治县女播报员正在播报“一带一路刚刚提出”的新闻，央珠想着，一带一路，是我的染布也能去更远的地方吗？是路把它们带到远方吗？就好像天上的云霞飞起来那么远吗……煤油灯闪闪烁烁地映着央珠明亮的眼睛。

恰巧明天就有圩集，央珠眼珠一转，求奶奶让自己休息一天，不陪她去赶圩集了。奶奶拗不过央珠，只好答应。第二天，奶奶前脚刚迈出家门没多远，央珠就抱起自己昨晚偷偷藏起来的染布，也出了家门。

央珠走上了新修的公路，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条更宽阔的马路上。央珠从没看过这么多小汽车！有车头挂四个环的，还有挂三个菱的，还有挂英文字母的，黑的白的灰的来来往往，央珠的心似乎也随着车流驶向了远方。

央珠把自己的布摆在路边，竹竿撑起来的布幅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夺目，像多彩的旗帜飘扬。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好多人，大家不停地拿起染布赞不绝口，都问央珠染布怎么卖。

央珠只是怯生生的小声说十五......十五一小段。

大家面面相觑，哪有这么品相这么好价格这么便宜的染布！摆在地上的染布不一会儿就全都卖光了。

这一天，央珠知道了很多路那边的事。有图书馆，有明亮的电灯，有像老鹰的飞机——最重要的是，外面的世界是无拘无束的，多好！

有一个叔叔塞给央珠一把彩色蜡笔，赤橙黄绿青蓝紫，仿佛点亮了央珠的心。

央珠沿着路回家，还没走到一半，央珠就看见奶奶的身影向自己走过来，她跑向奶奶，递给她手中的钞票，撒娇似的对奶奶分享自己今天的见闻。她说着自己的未来，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学习用电脑，坐高铁飞机，以后还要把染布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央珠像喜鹊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子，奶奶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平常和蔼的面容，她一把打掉央珠手中的蜡笔，用脚把蜡笔踩得稀碎，彩色的碎渣随风扬起，刮到央珠的裙摆上，刮到公路上，央珠的心也碎了一样，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任由奶奶把她拽着回家。

到了家，奶奶没说话，坐在央珠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央珠。

还没等央珠眼泪穿成串落下，奶奶很平静地说：“今天开始，我接送你上下学，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出门。”

央珠的委屈瞬间到了极点！

山区的雨总是来势汹汹，打得门外的竹竿咚咚作响，打得央珠心头难受！

修路作甚么！搞得女娃小小年纪不学好和外面的人乱想，不懂规矩！

奶奶拿起手中圩集没卖出的染布，用剪刀剪得稀碎。

修路作甚么！惹得女娃小小年纪不守节和外面的人鬼混，不知好歹！

央珠冲出了家门，跑到了新修的路上。山区的雨总是铺天盖地，打得村外的黄狗汪汪乱叫，打得央珠心头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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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珠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人，竟是村支书和刚才送自己蜡笔的叔叔！原来那叔叔是省城来的专门寻找并保护传统文化的工作者 ，一看到央珠的布便四处打听，费了一番周折找到了央珠。此次前来正是要和央珠奶奶商量要将央珠的染布推向省内，全国甚至是世界各个角落！

第一次敲门，奶奶闭门不见。

第二天敲门，奶奶开了个门缝，一听到要和外面打交道立马关上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奶奶终于同意商量。

省城的叔叔费劲了口舌，奶奶才勉强答应为了央珠试试。

央珠笑了，笑颜像天边的彩霞。

我叫央珠，现在我正坐在省城的学校里的电脑前，对了，我刚刚和奶奶通完电话，奶奶明天就坐小汽车从那条神奇的公路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