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南京的七、八月真难熬。暑假，去新华书店看书乘凉，不失为好的选择。

那一天，我又去看书，人格外多，大多是附近的市民。退休的老人穿着睡衣睡裤，趿拉着拖鞋；露着屁股的小孩，在书架间兴奋地跑动；几个二十出头的男女，夹着广告单，撇着普通话，热情地介绍产品；一伙难辨真假的聋哑人，拿着求助牌，执着地要人捐助；更多的是我这样的中学生，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看小说。书店像个热闹的集市。

正看得入神，一阵慷慨悲凉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像电影里悲剧演员的抒情腔调，

“······你们，你们干什么呀，活着干什么呀？是要折磨自己搞死自己吗？是想用现世的快乐证明自己无知无耻的幸福吗？是想在人海中把自己***的弄丢淹死吗？你们喜欢这狗一样的生活不敢拒绝不脸红吗？你们敢不敢把自己杀了，有种把自己杀了！你敢吗，你敢吗，还有你，敢吗？胆小鬼，孬种！统统都是，统统都该死······”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激动地诉说着，不时停下来环视一圈，仰头又向前走去。

左耳根到颈子，一片紫红癍疤，触目惊心，像充血的斗鸡鸡冠。这片颜色我并不陌生。是他，郑志鹏，我以前的邻居。他怎么会这样，是在做行为艺术吗？不像。莫非他疯了？怎么会，他一直是大人嘴里夸奖的“别人家的孩子”。五年前，他爸爸妈妈离婚后，他就跟***妈搬走了。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神经病，活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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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货，丢祖宗十八代的脸！”

“大脑进水了，撞死得了！”

······

我远远地跟着他，在他停下环视四周的时候，分明看见那眼中的泪水和满面的急躁，两手紧握拳头，像要捏碎什么。他细而瘦，像一根放在墙角多年的干枯的竹竿，上身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后背用墨汁画了一个大“X”，肩部从左到右两排正楷毛笔字，上排“宇宙电视台”，下排“自由王国俱乐部”。泥色的牛仔裤上沾着石灰和点点血迹，脚上穿的是不知从哪捡来的厚重的破皮鞋。他的嘴一张一合，歇斯底里，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嬉笑着，有人忙着用手机拍下这令自己激动兴奋的一幕。模模糊糊之间，我仿佛看到了蒙克的《呐喊》，那个面似骷髅的人，梦魇般恐怖疯狂的尖叫。

我绕到他跟前，捧一本书遮在脸前，从书后偷窥：黄如草纸的脸，干瘪的两腮，两抹稀疏的胡须，凹陷的眼眶里安着两颗不知望向何处的眼珠。那张匆忙的嘴，不停地大放厥词，

“······看，这边是黄金权利，那边是垃圾狗屎，你要什么？你就是不要脸，你的生活告诉我你就是不要脸！吃屎的自由也是自由，垃圾的生活也是自己的生活！我过得比你好，比你们好，你们是什么，是什么，傻X，哈哈哈——”

人越聚越多，围观瘦猴的表演。从经理办公室冲出一女胖子，拿着棍，往外撵他。他被白胖的女经理身上的香味呛得直打喷嚏，他一边哆嗦着退向楼梯口，一边指着体面的女经理，

“再白再香又怎么样，白给也不要，白猪，可怜的白猪！”

人群“哄”地一阵大笑。那女人浑身的肉一抖，使劲地将棍甩在他的瘦腿上。

“啊——”一声惨叫，他跌跌爬爬地跑了，身后一阵掌声。那女的双手掐腰，威武。

我钻出人群，跑出书店。他拖着一条腿，已经穿过十字路口，背对夕阳，向南逃去。

“郑xx——”，我使出全身力气呼喊，他没有丝毫反应，他早已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在他心中早已死了，他是谁？没人知道，没人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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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们，脸上挂着笑，绽放着自信、满足和幸福。他本来也是其中一员。

我踟蹰在街头，任泪水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