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好吃

冬天便畏寒，爸爸在宿舍也畏光，偏得只开一个台灯，四下暗着，光只在身上、书上集中，再散出去的，已足够看清满室。

今天爸爸就在灯下看了一篇废名的《桃园》。是爸爸和女儿的故事。

桃园边是城墙。自家里的桃园一棵棵的桃树，害病的阿毛却爱看城墙上的青苔绿，爱看她曾经过的人家院墙内的橘叶绿，也想在桃园里种起橘树，可到底心里的愿望是“桃子好吃”。种桃、卖桃的父亲，这时才知道女儿的愿望多么近，自己却多么疏远。

阿毛的父亲到底朦朦胧胧看到了她心墙内的事，可是最后用他的酒瓶、他的酒钱换来的玻璃桃子——这时不是桃子的季节，被路上的孩子撞跌了。往墙那头去的钥匙碎了，况且，墙里的阿毛不知能病到什么时候。

不知为什么，爸爸偏爱看这类情节弱一些的小说。它好像是不以结果招徕人的一棵树，所以它的叶要能引起思量，所以它也不能全干全枝地出现，它得在作者有意阻隔不肯道尽的围墙内，偷偷递出来一些故事。读者只是看，只是猜想，只是：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桃园里的树一棵一棵，世间的人一个一个，我们都亲密地被种植在这片土地上，而这棵树有这棵树的心事，那个人有那个人的心思。爸爸觉得这真好，不过有时也坏。每座心墙里有各自的经营，我们参观阅历，总有喜好相同，便欢喜意外引为知音，这是陌生的世间赠与我们的温暖。坏就坏在人们同时也得接受不速之客的到来，有门把而不扣，有门锁而不理，进得门来也要造成一些动乱，或大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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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爸爸是绝对反对墙内的全部一致，人们的心房要有自己的趣味；同时，爸爸又赞成所有的墙内都要有一些人之共同，否则人心如何来往。废名自己有一首叫《梦》的诗：

我在女子的梦里写一个善字，

我在男子的梦里写一个美字，

厌世诗人我画一幅好看的山水，

小孩子我替他画一个世界。

爸爸想，这些都该是我们共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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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日后你在世间参观，房墙内毫无新意，你便不要久留；与周遭迥异的房墙，你可千万不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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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下近日也砌起了一面墙，在灌木后头，为着学生垫球用。墙下经过的时候，这边是低低的灌木，那边可是只能见到若干榕树的高枝了，一时间便自由想象墙后是怎样的树成林、路成阡陌，虽然知道就是停车场的平地。爸爸当兵的时候，夜里起来执勤，总是要久久地看那长长的营墙，以为只要出去，便是自由，后来才知道，困于自己的心墙之内，才是真正的不自由。开一扇门，既来往，又安全。

父母应该是子女墙内第一批的客人和工人吧，爸爸看着你自己翻着书、自己刷着牙的时候，仿佛就能看到那个以后能够独自经营一个门墙的人。那时候，你的墙内会是什么风光呢？你会种上什么树呢？到时候爸爸会有一把往墙那头去的钥匙吗？

阿毛爱看城墙上的青苔绿，爱看她曾经过的人家院墙内的橘叶绿，也想在桃园里种起橘树，可到底心里的愿望是“桃子好吃”。我们在世间，墙里墙外，走来走去、看来看去，拒绝或者羡慕，而让我们真正满足的，不过就是心里自己的出产。我们都要种好自己的桃树。桃子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