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中的生命

得遇刘亮程先生是缘分，我仍然记得在最彷徨的年岁里与他《一个人的村庄》相遇的那一刻。

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充满平实但性灵的语言，其中《寒风吹彻》是我最难以忘怀的一篇，至今我仍不时反复咀嚼，它的文字仿佛是种子，在我脑海里深深地扎根。“雪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我已经不注意它们了”，我已经可以在不经意间轻吟它的开头，那么的熟悉，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那时候的我，除了年轻一无所有，也有年轻人该有的毛病，矫情、迷思……外貌的自卑、学业的压力、家人的不解、前途的迷茫、情感的困惑……都在那些日子里喷薄而出。“雪落过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我已经不注意它们了”，当我偶然间遇到这样的句子，碰巧与人生阅历的相撞，触及心灵深处的弦，不觉潸然泪下。是的，我们说总有一些作品让你感动，不是作品本身多么动人，而是刚好与你人生某个节点重合。这便是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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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我，似乎对这个冬天的来临漠不关心，却又好像一直在倾听落雪的声音，期待着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村庄和田野”，《一个人的村庄》反复提及“循环”的概念。年轻的我不希望遇到“雪”，但它又是每年必定按时报到的来访者，我无法躲避。“雪”是什么？王国维先生说：“一切景语皆情语”，因此“雪”已不是自然界里寻常的存在，它是我们人生中、生活中无法躲避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痛苦磨难等一切消耗生命力的东西。我不希望遇到它们，可是并非不希望就能不相遇。

“我劈好足够烧半个月的柴禾，整齐地码在窗台下；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无意中像在迎接一位久违的贵宾”，因此，我去接纳它，并做好迎接它的准备，可是，人生有时候并不是做好准备便能万事大吉。“我没吭声。也没向家里说腿冻坏的事”，即时做了万全的准备，你依然无法掌控全局的走向，这是生而为人的无奈。

于是，我希望得到帮助。我的家人、师长、朋友的确能给予我帮助，或许我的困难太过于巨大，或许他们的力量在命运面前太过渺小，他们给予的温暖杯水车薪。“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我的一小炉火，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然杯水车薪。他的寒冷太巨大”，在这世上，谁也别指望谁可以帮你阻挡一场场冰冷的“雪”，你迟早得独自面对。

生活是一个不断添置、丢失、损坏、再更换的过程。在这个循环里，你躲避不了世间灾祸，也不可能一直受到庇护。“我知道这一时刻之外，我其余的岁月，我的亲人们的岁月，远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风吹彻”，你、你家人、你朋友、你遇见过没有遇见过的所有人的人生，都置身于这场“雪”中，忍受寒风吹彻。而你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接受它，与其握手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