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设法忘记制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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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永远是这样喋喋不休。她每晚搓麻将搓至深夜，要用储在我们那大红塑胶水诵中的半桶冷水来洗澡，所以每晚得忍受她的一次对政府的埋怨。她每天是午饭前才起床的，水在十时就断了，少不免又唠叨一番。 所以我说她和爷爷差了一大截。十几年前的一次大水荒，每四天才供水一次，爷爷却没有半点怨言，只是尽量节省用水，每四天就挑着我和两个大水桶到街头的公共水喉轮取食水。我那时小得连乳牙还没换，所以只有看热闹的份儿。 “怨言多了，活的日子就少了。”他说。 爷爷最疼我，我也最爱他。那时候的我只晓得沐浴于他的爱流中，所以婶婶把轮队取水这工作搪塞给花甲之年的爷爷，我也没什么感觉。现在他若是仍然健在，教我替他挑一千桶水又复何难? “水少就得节省，正如节省金钱一样;现在受苦，将来受用，何乐而不为?” 爷，你说“将来”，现在就是你所说的“将来”了，你即离开我这么远，教我怎样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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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患有慢性哮喘的，不能有剧烈的运动，但他却是不辞劳苦的在人龙中穿穿插插的找我。我喜欢四处捕捉蜗牛，被他找到了便扫兴地跟着他。他的面颊红润得像甜柿，一头半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的;他的假牙镶在他口中就像是真的一样;他的声音虽然随着年纪而变得沙哑了，但说起话来的那风度、谈吐和年轻人没有两样。 “人的身体像一副机器，行动越多，机件越是顺滑，磨擦越多，越觉耀眼。困难越多，兴味越浓。这制水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制水能显露出人性的许多面。排队时人人争先恐后，我就发觉人是一种不守秩序的动物，比蚂蚁还差了一级。听见 “楼下关水喉呀!”就能体会到人是那么自私、无情。听见人人对制水鼓噪，就察觉到人对现实的不满。这都是制水给我的启发。但爷爷却有他的一番理论。 “他们反正有一天都要死，这样争先恐后真没意思。”

他是很守秩序的，我在学校里品行这样好，多半是受他所熏陶。他与世无争，早上带着他最喜爱的金丝雀(它先他而死，令他伤心不已)到茶室喝茶，回家便看报纸、烧饭和听琵琶音乐。他告诉我他以前在乡下是怎样取水的—他每天清早便要到井边汲水，那水没有经消毒和过滤，偶尔会有些不洁的沉淀，所以他说我得到政府的照顾，已是很幸福的了，但他以前的生活朴素，用井水也是一样的过活。 记得那夭有一阵骚乱声从远处传来，原来邻街的街喉坏了，所以邻街的人就蜂拥而至，和我们争取食水，登时盛况空前，人声鼎沸。我和爷爷当然是在人群中，而我们正好在人龙的中央，压力是从前后左右而来，周围的人多半是几天没洗澡，夹在他们当中挺不是味儿。街上越发挤逼，而我察觉到爷爷的脸发青，却不知道那时的空气污浊得很，教人透不过气来，而且是盛夏的天气，你挤我逼，引起了他的哮喘。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脸上一阵紫一阵蓝，两眼直瞪，而我却眼巴巴的望着他。就在我六岁那年，爷爷忍心地离开了我。 现在制水的时间和我上学放学的时间很配合，所以对我没有很大的影响。而我，在一片制水声中，一直在设法忘记制水的存在，因为那年的一次制水夺去了我最爱的爷爷，我心中的一颗明星……。